文/洛桑吉参 图/索朗念扎 义西春初
首席编审/方孔
去往这片土地的念想,在心底深藏了许多年。高原长路迂回绵延,多数赶路的人顺着主路向前,很少愿意拐进这条支谷。外界的热闹很难漫到这里,东旺守着本来的样子。

东旺乡地处香格里拉市最北端,横亘在川滇交界、横断山脉深处。从香格里拉市区驱车向北,道路随山势盘旋爬升,约三个小时车程方能踏入东旺。漫长的路途本身就是一道天然屏障,将外面络绎的人流隔在山外。
这里地势起伏悬殊,谷底最低处约2400米,北部群山主峰永念纳茸雪峰海拔5050米,最大相对高差可达2600余米,全乡平均海拔3200米。东旺河自北向南贯穿全境,在岩壁之间切割出狭长河床,是滋养这片土地的血脉。这里属温带干热河谷气候,立体分层鲜明:河谷地带年均气温10.4摄氏度,全年降水约400毫米,无霜期194天。海拔向上抬升,气温逐级回落,同一片地界内依次铺展河谷灌丛、成片林地、高山草甸,直至高处终年凝冻的岩峰。一山之间,容纳多样生境。
川滇界上·古道存痕
山河划定疆界,古道的年岁远早于现代公路。早在两千多年前,便有先民在此栖居,新联比虾石棺墓遗址留存着早期生活的印记。一条沿东旺河延展的人马驿道,始终穿行山谷,是滇川之间的一条往来支线。往昔赶马人沿着河床崖壁前行,驮运盐、茶与织物,在碎石险途上来回奔走。大山隔开远近村落,却挡不住人群相逢、物产流转。千百年来,人们依河落脚,耕耘放牧,一方水土托举着栖居于此的人,日子里点滴沉淀,静静藏在河谷,顺时序流转,守着一份从容。

河谷生韵·文脉有声
山河铺下生存的根基,河谷里人们的日常,慢慢酝酿出独属于这里的生活韵律。东旺是锅庄舞重要的传承地,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达珍区批便生长在这片河谷。这种歌舞伴着人群在此定居而传承演化,慢慢形成东旺独有的样貌。它和别处热烈昂扬的锅庄不同,自带沉静气质,唱词偏向低吟浅叙,大多口头记述山谷旧事、先辈的生活故事,没有成文固定的典籍,词句会跟着相聚的场合缓缓调整。
起舞时,人们自然围成圆圈,脚步沉稳踏地,手臂动作舒缓朴质,没有繁复夸张的编排。逢村中建房、节庆相聚,不用专门搭台,平整的空地便是歌舞场地。歌声与脚步彼此呼应,一次次相聚吟唱之间,这份歌舞的模样便慢慢留存下来。

劳作间隙的平地上,还流传着当地传统石子棋。据历史文献记载,棋类博弈在当地流传已久,东旺石子棋正是这一脉络的延续。它形制贴近古围棋,不必购置现成棋盘棋子,寻一块平整泥土,拿树枝在地面划出纵横纹路,捡拾河谷滩上圆润的天然石子,就可以开局对弈。两人席地相对而坐,挪动石子推演攻防。黑白起落之间,藏着朴素的思辨与取舍。闲暇午后,老人和青年围在泥盘边落子,一边对弈一边闲谈,棋理就在这样面对面的对局里静静传递。
辨识度极高的本地服饰,同样是这片河谷孕育出的非遗,承载着东旺世代的生活智慧。主体面料是手工纺织的传统毛织物氆氇,原料取自高海拔牦牛毛与绵羊毛,还会掺入黄连根纤,让织物更有韧性。整套工序全凭手工:先把毛料捡拾洗净、摊开晾晒,梳理顺毛絮,再捻成粗线,蒸线固形,牵好经纬,在腰织机上编织,分平纹十字交叉、斜纹人字两种织法。织物织出蓝、白、红、绿、黄五色纹样,分别对应蓝天、白云、火焰、绿水、大地,染料也取自山间草木。

当地人把周遭天地的寓意织进布面,穿戴在身上。这五色不只是装饰,寄托着对自然万物的朴素理解:人与这片土地相依共生,大地滋养人群,人亦珍爱山河。织布的手艺,就在母女、邻里之间,借着一盏灯火、一架腰织机,在日复一日的劳作里延续。
锅庄、石子棋、传统毛纺织,本就嵌在当地人的生活中,不是为了展示而留存。它们跟着岁月沉淀,藏在相聚欢歌、泥盘对弈、灯下纺织的细碎时光里。如今当地人也慢慢有意识守护这些旧有的生活印记,老人们愿意开口教唱锅庄唱词,闲暇时拉着年轻人落子博弈,还有人守着腰织机,不肯放下传统毛纺织手艺。这样的守护,不必诉诸宏大言语,就藏在一段口耳相传的唱词、一局闲时的对坐、一缕细细捻起的毛线之中。
群峰环峙·深谷流川
永念纳茸雪山安坐东旺谷地北端,峰顶常年覆雪,消融的雪水顺着岩层奔涌,经年切割,造就了幽深秀美的东旺大峡谷。峡谷纵深狭长,最窄处收拢成一线天,两侧岩壁笔直耸立。谷底的东旺河裹挟着岩层里的矿物,水色温润碧绿,像一块流动的翡翠嵌在群山之间。崖壁上还留存着川滇茶马古道的旧迹,从前马帮沿着崖边窄路往返滇川,岩石表面仍能看见马蹄与脚步磨出的浅痕。

海拔起落铺展层层景致:峡谷底部是奔涌的碧流,沿岸生着低矮灌丛;顺着山势向上,连片冷杉林铺满坡地;越过林线,开阔的高山草甸缓缓舒展。晨昏光影不断重塑这片天地,清晨薄雾漫入山谷,把远近峰峦晕得柔和;傍晚夕阳斜落,给雪峰染上一层暖调。河谷村落的传统民居以白土抹面,素净地落在群山之间,炊烟缓缓升起,融进山间雾气。
只靠车行在路上,远远望去,很难把这片山水看完整。东旺留存着几条原生徒步路线,大多顺着旧时牧道与茶马古道支线延伸,没有商业化景区开发。路上只有长年被脚步踩实的泥土小径,没有现代化台阶与护栏,进山最好跟随本地向导。徒步途中,时而走进阴凉的密林,时而站在崖边俯瞰谷里流动的碧水;行至高处草甸,抬眼便能望见永念纳茸雪山完整的轮廓。
若是登上虫草山的山巅,视野向外延展,梅里雪山主峰与稻城亚丁三座雪峰一并落入视野,群山在天地间次第铺展。这些山道,本是牧人放牧、马帮通行、山民进山采集踏出来的路。对比香格里拉其他热门去处,这里少有络绎不绝的旅人,山水保留着粗粝又本真的样貌。踏过林间腐叶,涉过清凉山溪,这片土地独有的样貌,才会一点点在眼前显现。
山林有幸·守护共生
河谷草甸孕育丰饶生机,这片土地承载着丰富的生物多样性,各类动植物在此栖息繁衍。经年持续的草场管护、植被养护,让森林与草甸的生态链持续稳固,越来越多生灵安心在此落脚。春临雪线附近的草甸,虫草从泥土里悄然萌发;时至盛夏,松茸又在密林间静静生长,都是高原赐予东旺的珍贵物产。东旺虫草在香格里拉一带素来闻名,坐拥这般丰物,东旺人世世代代都明白,面对自然,取当留分寸。

每逢虫草萌发的季节,山间延续着祖辈传下的习惯,草甸之上,人们轻步走到雪线附近,寻得成熟虫草,小心扒开土层,采撷之后,会将泥土细细填回、抚平草皮,尽力护住地表植被。同样的准则,也适用于盛夏林间松茸。这份克制,不是白纸黑字的条文,是东旺人在高原岁月里慢慢习得的相处本心。
幽深的森林与开阔的草甸,既是各类草木、物产生长之地,也是鸟兽栖息的家园。村民自发巡护山林,不去惊扰栖息的生灵,爱惜草木根基,守护这片土地多样的生命。也有生态管护人员扎根高海拔山域,把本该留给家人的时光,交付给这片土地。他们守着雪山的安宁,和乡民一道,共护这份人与自然的约定,依靠这片山河维系生活,不曾一味索取,总在生计与自然之间维持着一份安稳的平衡。
历尽风尘辗转相望,方知万物自有归处;心念相逢,终见答案。赴向东旺,山自无言。(文/洛桑吉参 图/索朗念扎 义西春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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