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可以用这笔钱换一个“合格”的聘期,继续在延安大学鲁迅艺术学院的琴房里教他的应用钢琴,直到退休。
但他没有这样做。他把这二十万元花在了取证上,然后投湖自尽。

2025年9月,学校人事处告知他,连续两个聘期考核不合格,面临降级或转聘。
整改的要求说得很直白:完成横向经费和论文指标,否则就走人。
一个教了三十余年钢琴的副教授,被判定为不合格的原因,不是他琴教得不好,也不是学生不喜欢他的课,而是他没有完成横向科研经费到账额度和论文发表数量这两项硬性指标。
人人都知道不存在,但人人都必须假装看得见,并且穿上它。他拒绝。
他写道:“我系延安大学鲁艺学院一线教学钢琴教授,承担艺术类教学表演岗位工作,岗位核心职责为课堂教学、舞台展演、艺术人才培养。始终拒绝穿戴‘延安大学皇帝新衣’。”
拒绝的代价是死亡。但白保国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2024年4月,南京林业大学生态与环境学院副教授宋凯在首聘期考核未通过后自杀,时年三十八岁。他缺的是一个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考核不合格意味着降级降薪,并退还部分安家费。
2025年8月,浙江大学一名三十五岁的特聘副研究员坠楼身亡,有报道引述知情人士否认直接原因是考核不通过,但“非升即走”的预聘制压力在舆论中被反复提及。
同月,广东以色列理工学院四十一岁的副教授黄恺离世,有消息称其未通过“非升即走”考核,这一说法未经校方证实,但“卷”字成了同事口中唯一愿意给出的解释。
一份来自民间的不完全统计称,仅2026年上半年,见诸公开讣告或报道的高校教师离世者就超过二十人,其中不乏在聘期考核、职称晋升压力下走向绝路者。
这些个案各有各的具体处境,抑郁症、家庭因素、个人选择,不能被简单归入单一原因。但把它们并置在一起,一条共同的线索无法被忽视:一套以可计量产出为核心的评价机制,正在把不同年龄、不同学科、不同院校的教师驱赶到同一条狭窄的通道上,通道的尽头写着“合格”或“不合格”。
横向科研经费是这条通道上最荒诞的一道关卡。它的本意并不坏:高校承接企业或地方委托的研究项目,让知识对接现实需求。但在相当多高校的执行中,它被简化成了一条到账数字。
学校把年度科研经费目标分解到学院,学院按职称高低摊派到每位教师头上,教授多少万、副教授多少万,明码标价。
理工科教师尚有企业愿意为技术攻关付费,文学、艺术学科的教师面对的则是一个近乎无解的方程:一个钢琴教师,如何让企业为“应用钢琴”支付横向经费?
学科属性决定了申请横向课题的难易程度,“文学、艺术等人文学科很难让企业转化为经济收益”。但指标不会因为学科属性而减免。
于是“过水”成了公开的秘密:教师自筹资金,通过熟人企业打入学校账户,再以报销方式回笼,学校收取管理费,账面上一笔横向经费就此完成。
陕西国际商贸学院2026年9月的一份自查通知中,第六条赫然写着“是否存在强行摊派横向科研任务、仓促立项,片面以横向经费额度作为考核评价指标”。
一份官方文件承认了“强行摊派”的存在,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中国社会科学报对117位高校教师的问卷调查则给出了另一组数字:近九成受访教师感知到身边存在虚假横向课题的灰色行为,17.95%的受访教师有过亲身参与的经历。
白保国不愿成为这17.95%中的一个。他在绝笔信里写,自己清楚“出资15万、5万去操作虚假横向资金循环、付费买论文,本身违反《高等学校预防与处理学术不端行为办法》”,一旦操作,“轻则师德处分、撤销职称,重则追责”。
他试图用取证的逻辑来为自己参与造假找到正当性,但随即否定了这条出路:“这个行为本身是违规违法的……纪检、教育部门一般不会采信,反而直接先处理本人的违规行为。”
他陷入了一个没有任何合法出口的困局:不造假,考核不合格,失去岗位;造假,即使只是为了留下证据,也已经构成了学术不端。
他问“苍天啊,我怎么走到这个地步”,没有回应。
多年来,中共中央、国务院、教育部等部门先后发文,要求淡化论文和奖项数量指标,“避免层层分解为青年教师考核评价指标”。
形式变了,结果却没变:高校仍受排名、学科评估和竞争性经费驱动,管理者仍依赖低成本、可统计的硬指标,“破”后又缺乏可操作的长周期评价配套。旧指标于是被新名目包装、层层分解,压力最终落到教师身上。
在这样的环境中,白保国式困局便不可避免。
2025年9月,白保国被判定不合格。
白保国在信中还提到另一件事:他曾在一个会议上指出校内存在长期在编不在岗的“吃空饷”人员,历年考核均评定合格,而迟到数分钟的教师却被从重处置。
这个细节与横向经费无关,却指向同一种荒诞:考核的严格程度从来不是均匀分布的。它对拒绝配合的人严格,对配合造假的人宽容;对站在讲台上的人严格,对不在岗的人宽容。
当一套考核机制能够同时做到这两件事,它衡量的就不再是“谁做了工作”,而是“谁愿意按照它规定的方式表演工作”。
一个制度如何对待教师,就会如何塑造他培养的学生,并最终以某种方式回到社会身上。
白保国就是《皇帝的新衣》里的那个小孩。
当所有人都熟视无睹,睁眼说瞎话的时候,他喊了出来:“看哪,这个人没穿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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