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伪的心不会有坚固的腿。
——莎士比亚
引 言
财务造假是证券监管的“红线”，不容触碰。
然而，长期以来，发现上市公司财务造假往往是在IPO成功以及企业上市之后。随着监管“前移”以及“一体惩处”监管策略的推进，企业上市前发现财务造假的案例不断涌现。
《奕泽财经》注意到，近期以来，多家IPO企业财务造假事项爆发，均在上市审核阶段被发现。典型如申报科创板的思尔芯，证监会在对其实施现场检查中发现其虚增收入；还有申报创业板的华道生物，深交所在审核问询以及现场督导过程中发现其虚增收入和利润；更有申报创业板的昆腾微，虽然主动撤回IPO，仍因为隐藏股份支付费用被处罚。
覆车之戒——涉嫌财务造假的IPO企业，提前“暴露”的风险越来越大。
《奕泽财经》注意到，北交所上市委将于7月24日审议江苏方意摩擦材料股份有限公司（简称“方意股份”）IPO事宜。而《招股书》显示，从事汽车制动摩擦产品的方意股份，超九成收入来自境外。
这令市场对其境外销售真实性产生质疑和追问。
图 1 方意股份IPO进程（来源：北交所）
一、大客户采购陡增 是否“压货”？
方意股份主要从事汽车制动摩擦产品，旗下有盘式刹车片和鼓式刹车蹄两类产品。主要面向汽车后市场中的4S店、汽配连锁店、汽配零售店、汽车维修店等客户进行销售。
2023年至2025年，境外销售收入分别为1.8亿元、2.3亿元和2.4亿元，占到全年销售金额的92%、89%和93%。
《招股书》显示，EMMERRE SRL是方意股份2024年和2025年连续两年的第一大客户，对其销售金额均在4000万元以上。但是，2023年，方意股份向EMMERRE SRL销售仅有1158万元。
一旦开始IPO，大客户就“蹦出来”，此种情形，必然会产生“大客户助力企业IPO”的质疑。
《奕泽财经》注意到，方意股份以低价向EMMERRE SRL销售产品。
方意股份向EMMERRE SRL 销售同类的刹车片，定价往往低于同类客户。回复文件显示，2025年，方意股份向EMMERRE SRL 销售商用车刹车片，定价为97元，而向同类客户销售同类产品定价为149元。
图 2 向EMMERRE SRL销售单价较低（来源：回复文件）
《奕泽财经》注意到，EMMERRE SRL已经出现库存高企的迹象。
回复文件显示，过去三年，EMMERRE SRL期末库存，从2023年的4.03万套攀升至10.54万套，增长了161%，同时，2025年期末，库存周转月数也从1.86月增至2.94月。回复文件还显示，2025年，方意股份向EMMERRE SRL销售数量约为43万套。
即，当年销售数量的近三成，EMMERRE SRL不是卖出，而是直接“入库”。
EMMERRE SRL作为方意股份的第一大客户，方意股份通过“低价”和“压货”两手，导致向其销售额在报告期内出现增长，为方意股份IPO铺路。
显然，这样的销售“套路”是不可持续的，“崩塌”和“暴雷”的风险将会转嫁给中小投资者。自然，这样的销售额、销售量也不符合商业实质，是不真实的。
二、毛利率高于金麒麟 利润何来？
金麒麟是山东乐陵的公司，主要从事刹车片与刹车盘，业务与方意股份相同；同时，金麒麟85%成以上收入来自外销，与主要依靠外销的方意股份类似；还有，金麒麟单位材料占销售单价的比例约为40%左右，方意股份也维持这一比例。
相同的业务、相同的市场、近似的原材料成本占比，但是，毛利率却相差较多。回复文件显示，2024年和2025年，金麒麟的毛利率分别为20%和21%，而方意股份的毛利率分别为38%和39%，两家公司相差接近20个点的毛利率，这十分令人不解。
图 3 方意股份毛利率超金麒麟（来源：回复文件）
根据回复文件的解释，金麒麟的单位人工制费大约为方意股份的3倍，而产能利用率，方意股份超过90%以上，而金麒麟仅有60%左右。
简单来说，方意股份给工人更低工资以及更多加班，才是毛利率超过金麒麟的关键。
问题是——公开资料显示，江苏常州的用工环境以及工资水平显然高于山东乐陵地区。
图 4 两家公司制造成本比较（来源：回复文件）
由此，我们不得不对方意股份高毛利率另寻原因？是何原因呢？方意股份销售收入真实性，是否应该作为考量因素。
三、应收账款加速跑 放宽信用？
短期内推高销售收入，放宽销售信用，是最为常见的“财技”。此种做法也会导致应收账款的增速明显快于销售收入和利润的增速。
《招股书》显示，2023年至2025年，方意股份主营业务收入分别为2.05亿元、2.53亿元和2.77亿元，年复合增长率为16%。而同期，方意股份应收账款分别为864万元、2937万元以及2853万元，占到营业收入比例分别为4%、11%和10%。
不难看出，从报告期初开始，方意股份应收账款占营收比例迅速提升，这往往是放宽销售信用的信号。另一方面，2025年相较于2024年，方意股份营业收入同比增长了23%，但是，方意股份应收账款增长了240%。
方意股份在报告期内，应收账款的增速远超过营业收入的增速。“只有大幅放宽销售信用，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一位财务人士对《奕泽财经》表示。
具体到个别客户，方意股份确有放宽信用之实。
在2023年，方意股份对EMMERRE SRL的销售，要求其见提单20天付全款，2024年进一步延长至45天，2025年更是延长至60天。
图 5 方意股份放宽销售信用（来源：回复文件）
放宽信用固然可以短期内增收，但是货款回收的风险也被人为推高。并且，此种手法增收，短期有效，维持收入持续增长，则较难。
四、第三方回款占比升高 资金空转？
第三方回款占比较高以及占比持续增长，天然会引起对其销售收入真实性的怀疑。
在过往的财务造假案例之中，补发实控人通过第三方回款而完成虚假销售的闭环。特别是境外销售，由于销售真实性核查难度大，第三方回款增多，让市场对其销售真实性疑虑更重。
《招股书》显示，2023年至2025年，方意股份境外第三方回款金额分别为727万元、812万元以及1767万元，占方意股份营业收入比例分别为3.55%、3.21%以及6.38%。不仅回款金额持续增加，占比比例亦大幅增长。
图 6 方意股份第三方回款占比增加（来源：招股书）
《奕泽财经》注意到，第三方回款占比较多的为“客户委托第三方付款”。相较于“关联人付款”以及“集团内部付款”，“委托第三方付款”造假的嫌疑更大，当然也便于操作。
《奕泽财经》还注意到，第三方款回款的主要客户为KPP CENTER, LTD，2023年和2024年占到第三方回款的接近3成。这是一家乌克兰客户，受到俄乌冲突导致支付受限而采取第三方回款，似乎也能解释。但是，2025年，该乌克兰客户下单金额为1071万元，却没有选择第三方回款。
是客户不再选择第三方回款呢？还是方意股份欲盖弥彰？
五、百万资金占用 流向何方？
虚构财务往往在短期内需要大额资金成本，这可以说是“财务造假”的成本。
《招股书》显示，集中于2023年，公司股东和实控人宦传方和吴云多次从方意股份拆解资金，其中，宦传方拆借30万元，吴云拆借75万元，盐城市鑫硕贸易有限公司拆借29.5万元。
《奕泽财经》查询到，鑫硕贸易的法人代表曾是吴云，宦传方父亲宦仁宏曾持股20%，吴云胞妹吴洪娣曾持股 80%并担任执行董事兼经理。而鑫硕贸易同地址的公司为盐城市方兴物资有限公司，宦传方曾持股 90%。即，134万元的拆借，全部归为方意股份实控人。
图 7 实控人占用资金（来源：招股书）
目前，拆借资金已经全部归还给方意股份，但是在一年内，百万资金流向何处，又从何处回流，市场不得而知。
由此，不得不令人质疑——资金是否流向了客户，以构架虚假销售？
值得注意的是，向方意股份拆借资金的鑫硕贸易以及同地址的方兴物资，均在2021年同步注销。
六、下单突然高频 寅吃卯粮？
通过“大单拆小单”的方式，其目的有二，一是，如果财务造假，高频交易更不容易被发现；二是可以平滑收入、利润、毛利率波动。
无论何种原因，都属于“财务造假”。
《奕泽财经》注意到，方意股份千万以上采购金额的客户，多有在报告期内下单次数增加的趋势。
如JAPANPARTS SRL，报告期内下单次数分别为14次、32次和39次；如GREAT WALL AUTOPARTSPTE.LTD.，下单次数分别为18次、18次和25次；Texco FZE，2023年下单次数为13次，2024年下单次数增至21次。
图 8 大客户下单频次增加（来源：回复文件）
下单次数增加而平均下单金额却明显减少，如JAPANPARTS SRL，2024年下单平均金额为51万元，但是2025年减少为49万元；如Texco FZE，2023年下单平均金额为86万元，但是2024年为58万元。此种现象，指向“大单拆小单”“化整为零”，其目的或在于提前透支未来收入，乃至存在虚构销售的嫌疑。
“寅吃卯粮”往往还存在收入确认随意以及不准的内部不规范问题。
七、单位包装材料减少 真卖假卖？
衡量GDP增速真实性的一个指标是电力损耗、煤炭销售情况，而衡量企业销售真实性的一个指标为包装材料的耗费情况。
《招股书》显示，方意股份2023年至2025年，产品销量分别为549万套、646万套以及730万套。而公司采购“包装物”进行产品包装，2023年至2025年采购金额分别为937万元、968万元以及1181万元。
图 9 方意股份销量数据（来源：招股书）
图 10 方意股份主要采购（来源：招股书）
简单计算可知，方意股份报告期以内，平均每件销售出去的产品耗费包装材料成本为1.7元、1.49元和1.57元。其中，2024年单个产品包装耗材下降幅度较多。但是，塑封包装材料的价格，在报告期内变动并不大。
那么，就指向了另一个嫌疑——方意股份的产品销量是否准确，进而导致其主营业务收入是否准确？不然如何解释销量增加但是包装材料采购金额基本不变的逻辑矛盾？
八、多家关联公司注销 欲盖弥彰？
关联公司注销，特别是作为产品渠道、资金流动节点、原股东等关联公司注销，或是收入虚增等财务造假的信号。
《招股书》显示，IPO前后，方意股份对多家关联公司以及曾经关联公司进行了注销。
如，对资金拆借方进行注销，前文已述，盐城市鑫硕贸易有限公司向方意股份借款近30万元，于2021年注销。而同地址的方兴物资，其曾经由实控人和实控人亲属控制，也于2021年注销。
如，对可能是销售渠道的公司进行注销。BRAKES GROUP CO., LIMITED是一家香港公司，由实控人方云控制。该公司于2021年注销。而该公司位于香港，并成立于2009年，存在时间不短。作为主要依靠外贸的方意股份，是否存在通过该公司对外销售呢？如属实，方意股份向实控人控制的公司进行产品销售，销售是否真实和公允呢？
如，对曾经股份代持公司进行注销。FYT曾是方意股份的股东，而该股东实际上是为吴云代持股份。该公司于2015年注销。吴云增资“自家公司”，为何要选择由他人代持？其是否有意切割风险？
九、佣金支付随意变动 暗藏猫腻？
在虚构销售的闭环之中，往往存在关键人员连接发行人与客户，打通关系、互通有无。而该关键人会索取一定的佣金和服务费。
《招股书》显示，方意股份销售费用率约为可比公司的2倍，在4%以上。原因之一为销售佣金金额较多。
回复文件显示，支付销售佣金的服务商主要系 DQP SERVICE PTE.LTD.，报告期内，发行人向 DQP SERVICE PTE.LTD 支付的佣金金额分别为49万元、136万元、246万元，佣金占比分别为 7%、10%、11%。并且，方意股份与DQP SERVICE PTE.LTD.约定的销售佣金，先为5%，后调整至8%，此外，还需根据引荐客户订单额外支付3-4%的浮动佣金。
图 11 方意股份销售费用率高于可比公司（来源：招股书）
为了通过“中间人”获得订单，方意股份可谓“下了血本”。
《奕泽财经》调研到，DQP SERVICE PTE. LTD. 是一家新加坡汽车汽车售后零部件和配件的批发贸易商，该公司实控人或为Finetto Luca，而该人还控制国内公司上海底酷比汽配销售有限公司，该公司成立于2024年，是一家新成立的公司。Finetto Luca大概率指向意大利国籍，而方意股份两位大客户EMMERRE SRL和JAPANPARTS SRL所在国家均为意大利。
由此可以推导出——DQP SERVICE PTE. LTD. 以及Finetto Luca为方意股份获取意大利大客户订单“做出了贡献”，由此而获得每年数百万佣金。
不过，《奕泽财经》还发现，上海底酷比汽配销售有限公司的工商注册邮箱是一家叫做科信集团的财税管理公司，而该公司背后为上海长戈商务咨询有限公司，实控人为蒋重阳，旗下拥有33家公司，多涉及财税管理、税务统筹、商务咨询等。
有法律人士向《奕泽财经》指出，不少财务造假的案例中，背后都有专业的财税公司进行筹划和安排，“他们对境内外税收、法规、产业链相关企业都非常熟悉。”
十、董事会秘书接连辞任 恐担责任？
随着监管机构对财务造假、信披违规等行为出发力度加大，董秘、财务负责人等高管成为了“高危职业”。
《招股书》显示，方意股份现任董秘为刘义进，2025年7月上任，拥有较为丰富的资本投资履历。而在其之前，报告期内，已经由三任董秘离职。2023年，吴云辞任董秘，鲁丽娟上任；2025年，鲁丽娟辞任董秘，孙艳任职董秘。2025年7月，孙艳辞职，刘义进任职董秘。
图 12 方意股份董秘变动频繁（来源：招股书）
不仅董秘变动频繁，在报告期内，方意股份原生产运营总监张海丰，2025 年9月因个人原因离职，不再属于核心技术人员，由此而引起交易所追问研发人员认定是否准确。
张海丰在职期间作为发明人获得授权专利8项，其中发明专利3项，实用新型专利5项。张海丰离职后加入了江苏安捷汽车配件有限公司，该公司主营业务同样涉及盘式刹车片与鼓式刹车蹄的生产与销售 。
结 语
虚伪的心不会有坚固的腿。
方意股份若真在境外销售上动了手脚，那便是在为企业的身躯嫁接一截不属于自己的腿骨——表面上拉长了步伐，实则每一寸前行都在撕裂肌理、磨损关节。对此，从事制动摩擦产品的方意股份，对“悬崖勒马”“戛然而止”应该有更深的体会和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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