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长于辽南群山环抱的村落,瓦房店东马屯的泥土气息,自小就浸进我的骨血里。我的生命里,有两位长辈,如同山野间沉默的老树,一位是我的曾祖母王凤梅,一位是祖父马永利。他们不曾读过多少书卷,却用一辈子的言行,把家风刻进往后每一代晚辈的心底。
曾祖母王凤梅生于一九三二年,走过整整九十五载人间岁月,于今年八月的深夜安然辞世。她这一生,大半时光都扛着生活的重负。旧时家境清苦,家里里外外的活计,耕耘劳作,赡养老人,抚育五个儿女,皆是她一肩担起。没有锦衣玉食,粗茶淡饭度日,待人却宽厚热忱,邻里有难处,她总愿意伸手帮衬,一辈子少与人争执,处事公道温和。她讲不出深奥的大道理,家常闲谈之间,反反复复叮嘱后辈,做人要踏实正直,待人真诚,做事勤勉,处世懂得包容退让。那些朴素的话语,不是书面的训诫,是她历经世事磨洗之后得来的生存信条。
儿时回到老屋,总看见她安坐在炕沿。皱纹爬满她的面颊,眼神却依旧慈祥平和。她看着晚辈嬉笑打闹,目光柔软。她勤俭持家,一物一粟都不肯随意浪费,心底又常怀悲悯善良。漫长的一生,清白度日,行善积德,以一身品性赢得乡邻与全家的敬重。岁月匆匆,如今再回旧宅,再也看不见那个端坐屋中,殷殷嘱咐我的老人,但那些教诲,并未随人远去,始终留在家族之中,留在我的心上。

2004 年 3 月,辽宁瓦房店东马屯,年幼的马常旭与祖父马永利在羊圈留下这张老照片。石墙围院,山羊相伴,定格乡村小院里温暖的爷孙时光。
祖父马永利,是曾祖母膝下的儿子,到四十九岁那年,才有了我这个孙辈,隔辈的疼爱,来得厚重而炽热。在相册的深处,留存着我和他唯一一张合影。石墙院落,几只山羊立在身侧,他伸手紧紧将年幼的我搂在怀里,眉眼间尽是宠溺欢喜,那帧旧照片,便成了我与他之间,仅存的具象留念。
童年的许多欢愉时光,都与祖父有关。夏日山涧河水清浅,他挽起裤脚,带着我下到河中摸鱼戏水;日常闲暇,会领着我出门,走乡间土路去取物件。山野之间,一老一小,脚步慢慢,那些细碎平淡的片段,是我童年最温暖的底色。他不善言辞,疼爱从不挂在嘴边,全部藏在陪伴的朝夕之中。只是相聚的时日短促,二零二一年五月,祖父永远离开了我,那一天之后,世间再无那个会领着我下河,把我护在怀中的老人。
一位历经近一个世纪风雨,阅尽世间沧桑;一位盛年得孙,把全部温情交付于幼年的我。他们是血脉的来处。曾祖母把忠厚向善的家风传给祖父,祖父又将朴素的温情,浇灌了我的童年。大山沉默,泥土无言,先辈不会再归来,可他们留给我的东西一直都在。
我后来走上音乐的道路,行过许多地方,见过城市万千灯火,心底却总念着故乡的那一方山村。每当我为人处世,立身行事,总会记起老屋炕头的叮嘱,记起旧照片里祖父的怀抱。他们教会我的善良、勤勉、本分,是我行走世间最珍贵的行囊。
山河依旧,故人已远。思念无声,家风绵长。我唯有谨记两位长辈留下的教诲,踏实向善,守好本心,便是对他们最深的告慰。

发布评论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