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6日,苏州信诺维医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信诺维)将在上交所上市委会议接受科创板IPO审核。这家成立仅9年的创新药企业,凭借一笔1.3亿美元的海外管线授权首付款,在申报前一年实现了从连续两年零营收到盈利2.03亿元的“惊天逆转”,也成为科创板第五套上市标准重启后罕见的“带盈利申报”药企。
然而光鲜的财务数据背后,争议如影随形。实控人配偶IPO前夕密集套现超3亿元、创始股东折价清仓离场、核心管线卷入商业秘密诉讼并悄然终止、账面趴着8亿现金仍要募资6亿补流、“以研养研”表述被监管问询后紧急改口……
在多重疑云笼罩之下,《新财闻网》获悉,信诺维的IPO之路不仅是一家企业的资本闯关,更折射出创新药行业BD(商务拓展)驱动型模式的深层困境与监管边界。
一笔交易改写盈亏,9.35亿收入的成色拷问
2023年营收0元、亏损4.27亿元;2024年营收0元、亏损3.86亿元;2025年营收9.35亿元、净利润2.03亿元,这组极具戏剧性的财务数据,构成了信诺维招股书最醒目的标签,也成为市场质疑的核心起点。
这笔撬动盈亏格局的交易,来自2025年信诺维与日本药企安斯泰来达成的CLDN18.2靶向ADC药物XNW27011授权合作。根据协议,安斯泰来获得该产品除中国大陆及港澳台地区外的全球独家开发与商业化权益,信诺维收取1.3亿美元首付款,以及最高14.06亿美元的潜在里程碑付款加销售分成。
按照2025年平均汇率折算,1.3亿美元首付款约合人民币9.35亿元,恰好与信诺维当年全年营收完全吻合。这意味着,公司2025年的全部收入均来自这一笔一次性的技术授权,主营业务药品销售仍为零。
这种盈利本质上是资产处置收益,而非经营所得。创新药企通过BD授权获得收入是行业常态,但将单笔首付款全部确认当期收入并实现扭亏,进而包装成盈利能力验证,在IPO申报中并不多见。它更像是一次性的资本运作,而非可持续的商业模式。
信诺维并非没有意识到这一表述的风险。在首版招股书中,公司曾明确提出已通过全球BD交易初步实现“以研养研”的发展模式。但在上交所首轮问询中,监管直接要求公司说明“BD交易常态化”“以研养研”等表述是否符合实际情况。
随后信诺维紧急修改了招股书措辞,将“以研养研”调整为“创新反哺研发”,将“实现BD交易常态化”修正为“潜在收款金额可能达到20亿美元”。一字之差的背后,是商业模式定性的本质区别:前者意味着已形成稳定自我造血的闭环,后者则承认收入仍依赖偶发性交易,尚未摆脱外部输血。
然而单笔交易的高光,无法掩盖公司长期亏损的基本面。截至2025年末,信诺维累计未弥补亏损达14.49亿元。2023-2025年,公司研发费用分别为3.68亿元、3.87亿元、5.09亿元,三年累计投入超12.6亿元。
烧钱速度持续加快,但产出效率却难言乐观。成立9年来,信诺维尚无一款产品获批上市,最接近商业化的注射用亚胺西福(XNW4107)NDA申请于2025年7月才获CDE受理,预计2026年12月有望获批。这意味着,在IPO完成后至少半年内,公司仍将处于“零产品销售”状态。
更值得关注的是研发投入的产出结构。在信诺维10余款在研管线中,真正进入临床后期的仅有4款,其余仍处于早期阶段。而已对外授权的4条管线,多为临床前或早期临床阶段资产。有业内人士测算,信诺维累计研发投入中,约有30%-40%最终通过BD授权变现,而非推进至上市销售,这与传统创新药企“研发-上市-销售”的路径存在明显差异。
目前,信诺维已触发多项财务风险预警指标,包括业绩大幅波动、经营现金流与净利润背离、资产负债率偏高、持续经营能力存疑等。2025年公司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净额为1.78亿元,远低于当期2.03亿元的净利润,差额主要来自应收账款与预收款的会计处理。
而资产负债率方面,2025年末合并报表口径资产负债率达59.66%,显著高于A股创新药企业33%左右的平均水平,债务结构以应付账款和其他应付款为主,经营性负债占比偏高。
更微妙的是收入确认时点的选择。安斯泰来首付款到账时间恰好落在2025年,也就是IPO申报前的最后一个完整会计年度。这一时间点的精准踩线,让市场不得不疑问这笔交易是否存在为IPO冲业绩的刻意安排?
账躺8亿现金,为何伸手要6亿补流?
如果说一次性盈利只是成色问题,那么募资规划的合理性则直击信诺维IPO的动机本质。本次IPO,信诺维拟募集资金29.4亿元,其中23.4亿元投向新药研发项目,6亿元用于补充流动资金。
然而招股书显示,截至2025年末,公司货币资金及交易性金融资产合计高达8.18亿元,且刚收到9亿多的BD首付款,现金流堪称充裕。一边是账上趴着8亿现金,一边要向股民募资6亿补流,这一矛盾的操作不仅引发市场哗然,也被交易所首轮问询重点关注。
面对监管问询,信诺维给出的解释是:经公司测算,2026-2030年除研发费用外,流动资金需求约16.75亿元,截至2025年末流动资金缺口为8.57亿元,现有资金难以满足未来需求。
但这一测算的科学性与客观性备受质疑。首先是测算主体为公司内部团队,未聘请第三方专业机构进行复核,数据权威性不足。其次,测算逻辑存在明显的“偏保守”倾向。一方面完全未考虑未来管线里程碑付款的潜在收入,仅已签署的4份BD协议,潜在里程碑金额就超过20亿美元;另一方面也未计入即将上市产品带来的销售收入增量,刻意放大了资金缺口。
这就像一个人月薪十万,却说自己未来五年生活费缺口一百万,理由是不算工资只算开销。而补流测算通常要考虑经营性现金流入,只算支出不算收入,属于典型的耍流氓算法。监管现在对募资补流卡得很严,尤其是账面资金充裕的企业,很难解释得通。
更耐人寻味的是测算口径的前后矛盾。首版招股书中,信诺维还在强调“以研养研”、自我造血能力充足;到了问询回复中,又突然算出8亿多的资金缺口,强调资金压力巨大。两种叙事之间,暴露出公司为满足IPO需求而灵活调整表述的痕迹。
相比补流的争议,23.4亿元研发募资的使用效率更值得深究。根据招股书,研发募投资金将投向7个具体管线项目,涵盖临床前研究、I-III期临床试验等,但其中多个项目的投入预算与行业平均水平存在偏差。
以XNW5004为例,该EZH2抑制剂已处于III期临床阶段,拟投入募资4.8亿元。而国内同类靶点III期临床的平均投入约2-3亿元,信诺维的预算几乎是行业均值的两倍。公司解释由于计划同步开展多个适应症临床试验,因此投入较高,但并未披露详细的试验方案与样本量规划。
此外,信诺维研发费用中委托研发占比长期居高不下。2023-2025年,公司委托外部机构开展的研发服务费用占比分别为62%、58%和55%,显著高于行业平均30%-40%的水平。这意味着,大量研发募资最终可能流向外部CRO机构,而非转化为公司自身的研发能力。
很多Biotech公司本质上是‘攒项目’的,自己做早期发现,后期临床全外包。而这种模式轻资产、周转快,但核心壁垒很低,一旦BD交易放缓,公司价值就会快速缩水。投资者花高价买的,到底是研发平台还是几个管线资产,需要打个问号。
在信诺维的研发供应链中,上市公司凯莱英的身影无处不在,双方的深度绑定也构成了IPO中的另一重隐忧。股权层面,天津海河凯莱英叁号企业管理合伙企业持有信诺维2.29%的股份,其背后由凯莱英旗下产业基金主导。
业务层面,上海凯莱英生物技术有限公司是信诺维的第一大供应商,主要提供CDMO生产服务。2025年信诺维对凯莱英的采购金额达到了3205.35万元,占当期采购总额的比例为8.95%,成为公司该年度第一大供应商。
除此之外,信诺维全资子公司上海信诺维还向凯莱英租赁办公场地,凯莱英同时扮演着供应商、股东和房东三重角色。而这种深度绑定有利有弊,好处是供应链稳定,CDMO产能有保障;坏处是关联交易定价的公允性存疑,尤其是在IPO估值和交易定价中,很难排除利益输送的嫌疑。
更微妙的是保荐机构的关联。本次IPO的保荐机构国泰君安,也通过凯莱英叁号基金间接持有信诺维0.018%的股份。尽管招股书解释称持股比例低、路径长,不构成利益冲突,但在监管趋严的背景下,保荐机构与发行人的间接股权关联,仍可能成为审核关注的敏感点。
IPO前的股权盛宴,套现潮与代持往事
比起募资争议,更让市场侧目的是信诺维IPO前的密集套现操作。实控人家属、创始股东轮番减持,在企业尚未盈利、尚无产品上市的阶段,就提前兑现了数亿元收益,留下“鱼还没捞上来,鱼饵先被分走”的争议。
信诺维的实际控制人为强静,直接及间接合计控制公司47.04%的表决权。而在IPO前夕,强静的配偶刘文溢通过其控制的多个持股平台,完成了一轮精准的高位减持。
公开信息显示,刘文溢通过杏赫医疗、杏微投资、杏泽兴福等平台间接持有信诺维股份。2024年9月至2025年7月间,这些平台通过多轮股权转让累计套现超过3亿元。其中,2024年9月,杏赫医疗向腾讯转让847.14万股,套现约1亿元;2025年5月,杏微投资向凯莱英叁号转让508.28万股,套现6000万元;2025年6-7月,杏赫医疗、杏微投资、杏泽兴福又向多家机构转让股份,合计套现近9500万元。
三轮减持下来,刘文溢在不到一年时间里落袋超3亿元,且仍保留部分股份待上市后进一步增值。而此时距离信诺维正式递交IPO申报材料,仅剩下不到半年时间。
实控人家属在IPO前大额套现是监管非常敏感的问题。一方面说明实控人自己对公司未来信心不足,上市前先落袋为安;另一方面也容易引发质疑:是不是通过老股转让向某些利益相关方输送筹码,上市后配合炒作?
信诺维在问询回复中解释称,减持主体为实控人配偶控制的平台,不属于实控人直接持股,且减持是投资方正常的退出安排。但法律界人士指出,根据《上市公司收购管理办法》,配偶持股属于一致行动人范畴,其减持行为的合规性与信息披露要求,与实控人本人持股并无本质区别。
如果说实控人家属套现是“吃肥肉”,那么创始股东吴予川的离场,则更像是“断臂求生”。吴予川是信诺维的创始股东之一,曾任公司董事、副总经理。2024年5月,吴予川将其持有的1661.14万股全部转让给实控人强静控制的信康维健,交易对价6182.68万元,折合每股价格仅3.72元。
而就在同期,信诺维对外增资的价格约为每股15元左右。吴予川的转让价仅为市场价的四分之一,堪称“骨折价”清仓。对于低价转让的原因,信诺维解释称,吴予川的股份属于员工持股,根据投资协议约定,对外转让需经全体主要投资方同意,且只能在内部股东间流转,流动性受限,因此定价低于外部融资价。
但这一解释难以完全打消市场疑虑。作为创始高管和核心技术人员,吴予川为何在IPO前夕选择折价离场?是对公司发展不看好,还是存在其他未披露的利益安排?
更蹊跷的是,吴予川正是信诺维商业秘密诉讼的三名被告之一。他的离职与股份转让,恰好发生在诉讼提起前后。时间线上的高度重合,让这场“折价清仓”蒙上了更多扑朔迷离的色彩。
除了套现争议,信诺维早期的股权代持历史,也暴露出公司治理的不规范。招股书披露,公司成立初期,强静的母亲杨素梅曾代其持有37.5%的股份。2018年股改前后,代持关系才逐步解除。尽管目前代持已清理完毕,但这一历史问题仍反映出公司早期治理结构的随意性。
实控人用母亲代持,通常是为了规避竞业禁止或者其他身份限制。强静之前在中金公司任职,可能出于投行从业人员身份的考虑,不方便直接持股。但无论原因如何,股权代持本身就是IPO审核中的减分项。
商业秘密诉讼悬顶,核心管线悄然终止
如果说财务与股权问题属于“资本层面的争议”,那么商业秘密诉讼则直接触及创新药企的立身之本。
2024年10月,杭州新元素药业有限公司向上海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将信诺维及强静、乐美杰、吴予川三名高管告上法庭,指控其侵害URAT1抑制剂相关的商业秘密,要求停止侵权、销毁技术资料,并赔偿经济损失5000万元。
这场纠纷的源头可追溯至2017年。彼时信诺维刚成立不久,曾与新元素药业探讨过投资合作事宜,接触到了新元素痛风药物ABP-671的核心技术资料。此后信诺维独立开发了同靶点药物XNW3009,并推进至临床IIb/III期阶段。新元素药业认为,XNW3009的研发盗用了其商业秘密,因此提起诉讼。
案件的发展颇具戏剧性。2025年1月上海知识产权法院正式受理该案;同年11月,新元素药业突然撤诉,却在不到一周后又以完全相同的事实、理由和诉讼请求重新起诉。2025年8月,信诺维反向提起诉讼,指控新元素药业“恶意提起知识产权诉讼”,同样索赔5000万元并要求赔礼道歉。
截至目前,该案仍在审理过程中,尚未作出一审判决。而涉案的XNW3009管线,已被信诺维悄然终止研发,并从官网管线列表和募投项目中剔除。
对于XNW3009的终止,信诺维对外解释为“基于战略优先级调整,集中资源推进核心管线”,并强调该决定与诉讼无关。但市场普遍认为,商业秘密纠纷是导致管线下马的核心原因。
URAT1抑制剂是痛风治疗的热门靶点,国内已有多家企业布局。卫材的多替诺雷已于2024年在国内获批上市,恒瑞医药、益方生物等企业的同靶点产品也已进入III期临床。信诺维的XNW3009在进度上已处于第二梯队,且头顶诉讼阴云,继续投入的风险收益比极低。
如果真的不侵权完全可以一边打官司一边推进研发,没必要直接砍掉。主动终止管线,通常是两种可能,要么确实有技术来源问题,怕官司输了赔更多;要么诉讼影响后续融资和合作,干脆止损。无论哪种,对公司的技术声誉都是打击。
XNW3009的终止直接导致信诺维代谢疾病领域管线全军覆没,原本“1+3+N”的管线梯队也出现缺口。更重要的是,诉讼暴露出公司在技术引进、人员流动中的合规管理漏洞,让市场对其他管线的技术来源也产生了联想。
除了国内的商业秘密纠纷,信诺维还在美国卷入一起合同纠纷。2024年1月,美国AmMax Bio公司向联邦法院起诉信诺维美国子公司,争议焦点为ADC药物的授权协议履约问题。尽管部分不合理指控已被法院驳回,但案件尚未完全了结,仍存在潜在的赔偿风险。
涉外知识产权和合同纠纷,对拟出海的创新药企影响很大。一方面可能影响海外BD合作和临床推进;另一方面,科创板审核也会重点关注境外合规风险,尤其是涉及核心技术的纠纷。
值得注意的是,信诺维的核心管线中,已有多款通过BD授权给海外药企,国际化是其重要的资本叙事。如果涉外法律风险持续发酵,不仅可能导致现有合作生变,也会削弱公司未来的BD能力,进而动摇其“创新反哺研发”的商业模式根基。
距离6月26日的上会日期越来越近,信诺维的IPO却充满争议。它证明了创新药的研发效率和BD能力,也暴露了行业浮躁、短视的一面。当一家药企的核心竞争力是“卖管线”而非“做产品”,当IPO的最大赢家是提前套现的实控人家属,资本市场支持创新的初心是否会打折扣?《新财闻网》也将持续关注IPO后续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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