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之夜,昆明城里灯火绵延,街巷、公园与商场间,大红灯笼牵起十里流光,霓虹揉碎沉沉夜色,鞭炮声此起彼伏,绚烂礼花腾空而起,漫作漫天星雨。万家灯火相拥,亲人围坐言笑,满城皆是安稳喜乐的人间烟火。可我的思绪,却偏偏挣脱眼前的繁华盛景,悠悠飘回五十余年前的故乡,落进那个藏着山野灵气、裹满孩童欢歌的古老习俗——偷青节。

偷青的由来,在乡间口耳相传中早已模糊难辨,各地风俗寓意亦不尽相同,唯有那份藏在夜色里的意趣,始终相通。正月十二至十五,夜幕低垂之时,悄悄步入村中菜地,轻摘几株青翠时蔬,便是“偷青”。民间对这一习俗的解读,向来藏着两种温柔底色。一种浪漫至极:“偷青”谐音“偷情”,是旧时乡间少年借采青之名,向心仪的姑娘与家人暗递心意,祈愿良缘得成、好运常伴,是藏在菜畦间的青涩情愫。
另一种则质朴接地气,是庄稼人最纯粹的祈盼:偷菜谐音“招财进宝”,偷葱寓意“天资聪慧”,偷蒜象征“精于盘算”。更妙的是乡间独有的默契:被偷了青菜的人家,次日清晨发现后,立在田埂上高声笑骂,骂得越是响亮,偷青之人的运气便越是旺盛。那从不是真的嗔怪,更无半分恶意,是村民间心照不宣的善意嬉闹,是贫瘠岁月里独有的温情游戏。

在我的故乡云南陆良,偷青的寓意,多是后者这般朴素的吉兆。可于当年少不更事的我们而言,哪懂什么姻缘风月,哪解什么吉祥深意,满心满脑,都是最直白的欢喜——借着老祖宗传下的习俗,名正言顺地钻进菜畦,采摘新鲜菜蔬,在一场无伤大雅的嬉闹里,打一顿心心念念的牙祭。好吃,好玩,又够刺激。那是物质匮乏年代里最鲜活、最放肆的快乐,是枯燥童年里一道闪着光的期盼。至于偷青里藏着的浪漫与期许,不过是懵懂年纪里,全然读不懂的远方风月。
每年偷青节前几日,院坝里的伙伴便像归巢的雀儿,早早凑在一起密谋筹划,细细分工。有人踮脚从家中灶房偷一小撮盐巴,藏好一小块熬菜的猪油;有人将家里的大米、鸡蛋悄悄揣进衣兜,捂得温热;还有人摸出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腊肉、骨髓肉。柴禾、锅碗也一一备齐,所有“物资”都藏进村前的谷草堆、牛棚里,或是谁家后院的林草间,那是只属于我们的秘密据点。几个半大孩子围坐一处,眼睛亮得像夜空中的星,满心都是按捺不住的激动,掰着指头数着时辰,等待夜幕降临,等待那场专属于孩童的狂欢。
夜色如墨,染透整个村庄,犬吠渐渐平息,清辉月光洒在弯弯田埂上。我们借着夜色掩护,猫腰缩身,蹑手蹑脚潜入早已踩好点的菜地。青菜沾着夜露,拔起时脆生生作响;萝卜埋在土里,小铲子轻轻一撬便滚出土来;蒜苗修长鲜嫩,随手一拎就是一把;嫩豌豆荚饱满多汁,掰下来还带着清甜。我们或用衣襟兜着,或用竹篮装着,屏住呼吸,脚步轻得像猫,一溜烟撤回据点。
紧接着便忙得热火朝天:生火的孩子对着柴禾吹得满脸烟灰,淘米的小手在冷水里冻得通红,切菜、炒菜、煮饭,烟火气混着菜香在夜色里飘散,每一缕都裹着藏不住的欢喜。有时据点就设在伙伴家的灶房,大人们早看穿了我们的小把戏,却从不戳破,只是坐在堂屋默默抽烟,或是借着月光搓绳编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我们借着节日肆意嬉闹。那份不言说的包容,像灶膛里温热的炭火,成为偷青节里最温柔、最动人的底色。
我至今清晰记得,年少时一次莽撞又惊险的经历。为了让这顿偷来的“大餐”更丰盛,在伙伴们的怂恿下,我竟壮着胆子,脱光衣服潜入村边公共池塘“拿藕干”。二月的滇东夜晚,寒风裹着霜气,池水冰得刺骨。我缩在水里,手脚并用摸索踩藕,指尖刚触到藕节的滑润,池塘边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借着夜色走来如厕。那一刻,我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将整个身子沉入冰水,只露脑袋,用一张宽大的荷叶死死遮住,心脏狂跳不止,怦怦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这般行为,早已超出“偷青”的嬉闹范畴,近乎偷窃,一旦被人发现,不仅自己颜面尽失,更会让父母蒙羞。寒风卷着冰水,冻得我浑身发抖,牙齿不住打颤,惊惧与寒凉交织,像一枚深深的印记,刻进年少的记忆里。从那以后,我再不敢做这般冒失的蠢事,可那份惊魂未定的紧张,与心底藏着的小小刺激,却成了时光里独一无二的片段。
时光匆匆如流水,五十余载光阴弹指一挥间。当年在田埂上嬉闹的少年,如今已年近七旬,鬓染霜华;当年贫瘠落后的乡村,早已旧貌换新颜,换了人间模样。我们再也不用为一块月饼、一把蒸蚕豆翘首以盼,再也不用借着偷青嬉闹打牙祭,再也不用过“忙时吃干,闲时吃稀”的清苦日子。可那些远去的节日,那些朴素到极致的滋味,那些莽撞、天真又纯粹的快乐时光,却从未在记忆里褪色。它们像田埂上带露的青菜,清新鲜活;像池塘里映月的荷叶,温柔缱绻,在岁月沉淀里,愈发清晰,愈发珍贵。
原来最动人的从不是节俗本身,而是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是年少不知愁的欢喜,是刻在骨血里的故乡印记。那些远去的记忆,藏着岁月的温柔,也藏着我们一生念不尽的乡愁,在每一个元宵之夜,轻轻泛起,久久不散。(图文/计毅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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